凡煙小說

第 6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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麽就傻了呢?”

“我要是不傻你還能站在這兒?”喻文州心平氣和,不把處罰當回事兒。他越是這樣葉修越是來氣,氣他的不把自己當回事兒,也不把他當回事兒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是會死的?”

“人都是會死的。從當兵的第一天我們都被告知過做好死亡的準備。我以為九年過去,這已經早構不成什麽喟嘆的源頭。”

“行,那我問你一句。”

葉修往床上一坐,摸出煙和火柴來抽,喻文州靜靜地看著他,一時間沒人說話,仿佛他們就這樣坐著,已經過了好多年。

“你最喜歡的花是杜鵑嗎?”

喻文州怔了一下,突然微微笑起來,他說,“是。”

葉修不說話,一口接一口地抽煙,喻文州就說,“那我也問你一句可以嗎?”

葉修擡頭看著他,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。

喻文州沈吟一會兒,“我很像你以前的一個朋友嗎?”

葉修怔了一下,臉色有些不好看,但還是很平靜地吸了口煙,半晌說,“是。”

黃少天突然就推門沖了進來,二話不說照著葉修面門就是一記直拳,“我□□大爺的葉修你個王八蛋!”

葉修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,硬生生吃了這一下,幾乎瞬間就反應過來,一矮身從他緊跟著的後招下面脫出身來,反手扭住他手腕沖著那張因憤怒而額角青筋乍現的年輕臉龐打過去。

本來以黃少天的身手不至於被他打到,奈何這還是在狹小的禁閉室裏,他腳下一拌有些重心不穩,眼看著拳風就要撩到眼前,卻不料喻文州將他一拽一側身護在身後,這一拳便生生落在他額角,發出沈悶的聲響。

喻文州哪裏跟人打過架,葉修又是什麽人,部隊裏年年的格鬥術比賽他衛冕了幾十場,原本若是黃少天挨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兒,換做喻文州卻不行了。

他的額角當時便以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,眼前一陣黑,有點兒發蒙。黃少天嚇壞了,伸手把他圈在懷裏,看著也明顯有些被嚇住的葉修氣急敗壞的就要開罵,卻被喻文州制止了。

“我說過……不和你動手,少天也不和你動手。”他腦子裏炸了一樣的疼,捂著傷處扭頭看他,葉修的臉在他眼前扭曲成黑白電視屏幕上的雪花狀。他最後說,“你走吧。”

葉修本來還想上前看看他傷的怎麽樣,道歉的話還卡在喉嚨裏沒出來,就聽到他這句話,喻文州的聲音,喻文州的語氣,一絲都不帶顫的,說,你走吧。

他本想擡起去撫他額角的手頓了一頓,然後放下去,看了他一會兒,真就這樣轉身走了,沒有再回頭。

從第九年的春天直到第十年戰爭結束時的夏天,喻文州和黃少天都沒有再見過葉修。

因為有了這麽一件事,被八卦的士兵無意中傳了出去,有心人加以渲染和推波助瀾,傳成了葉修和黃少天因喻文州大打出手,有傷風化等等。當時在軍中引起了較大的反響,但流言最終沒有傳很長時間,而是被高層的人壓了下來。

他們再一次見面就是在戰爭勝利後的表彰大會上了,也是在那個時候,聽到了葉修要結婚的消息。

我想不出喻文州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答應了領導的安排、給葉修做證婚人去的,也想不出黃少天看著臺上的喻文州時在想著什麽。只是我想,那一定是他們人生中最驕傲的時刻了,因為他們都能笑著面對命運帶給自己的最大的不幸,然後站在這裏。

活成最好的樣子。

戰爭結束後第二十個年頭,因上級要做紀念和平二十周年的慶典,特意要我做一份專題報刊出來,印發給所有將士們。

我於是接了任務,第一次去敲響葉上將家的房門采訪他。

彼時葉上將的女兒葉欣也已經十六歲了,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。那雙眼睛像極了她母親,也像極了那個人。

他見到我的時候似乎並不意外,只是隨意地招呼我坐。我例行公事地開始采訪事先準備好的問題,已經五十歲半截入土的昔日的長官頭發間也有了白色,讓我有些懷念起當年仍十分年輕的喻姓長官來,不知他若是還在,會已是什麽樣的光景。

已經退伍十幾年的人沒了從前頂著幹的一股子銳意,采訪時十分配合。因為比較順利所以花的時間並不多,我在打算告辭時忽然有些猶豫起來,他似乎看出我還有話想說,坐在一旁慢吞吞地抽著煙,“有什麽趁今天一塊兒問了吧。”

我嘆口氣,於是重新坐定,“我曾經……和喻上將交談過,以朋友的身份。”

他眸間流露出幾分笑意與了然,“怪不得你用那種眼神看我。”

“都幾十年前的事……我記不太清了,人老了,腦子不太好使。”

“其實他應該一直是知道的吧——啊,如果你知道這件事兒的話。”他低低地笑了一聲,“我第一次見他是三歲多的時候,那陣他才這麽大一點。”他用手比劃了一下,指間夾著的煙落下來一點兒煙灰,飄到昏黃的地板上。

“轉眼間十幾年過去……就不認得我了。不知道是真不認得還是假不認得,我也沒想過拿把槍頂著他腦門兒,說嘿喻文州你看看我,我是你鄰居,你還記不記得。”

“他大約不覺得我很對不起他,但我是欠他什麽。有誰活一輩子不欠點兒債?讓他記著我欠他什麽也是好的,這樣也許有一天他還會回來,給我一拳頭,說我們兩清了。他要是真樂意跟我動手也是好的。”他笑了一聲,像在自嘲,“反正他也打不過。”

“說起來欠的東西真不少。除開那一拳頭,還有糖葫蘆,雖然都這麽大人了。還有什麽?那大概是……一個回頭吧。”

他偏過頭望著窗外,目光似望見了誰一般柔和下來。

“喻文州啊……他是個很好,很好的人。”

於是所有的故事都結束在這一句。

他是個很好,很好的人。

我看著鬥神終於也沒能抵擋住歲月的侵襲,有的人活成了普通人,而有的人葬在記憶深處、葬在歲月裏,活成了偉大而平凡的英雄,永垂不朽。

「……如是,親愛的,你看見/我如何/繞行這島嶼,/繞行這世界,/安然地,在春日中,/瘋狂地,在冷光中,/平靜地,在烈火中行走,/雙臂高舉/你花瓣之重量,/仿佛我從未移動腳步/除非與你,我的靈魂,同行,/仿佛我寸步難行/除非有你相伴,/仿佛我無法歌唱/除非有你唱和。」

喻文州離開後兩年,當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。我和黃少天混熟了,便時常去探望他。

那陣子他因舊傷覆發臥床了一段時間,偶爾天氣好便吵嚷著要到院子裏曬太陽。他的警衛員拿他沒轍,每次我一去就像見到了救星,央著我勸他回屋去,說醫生囑咐了不能老在外面吹風。

“大太陽的哪有風。”黃少天不耐煩地把他打發走,我朝哭喪個臉的年輕警衛員聳聳肩示意我愛莫能助,“他也不聽我的,你知道的。”

黃少天那裏有個常客——他以前的戰友,拄著拐的宋曉,黃少天說他在最後那一場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腿,“但好在命是保住了,而且我還有一條腿,值得慶賀。”我見到他的時候,他這樣笑著給我說。

年輕的藍雨在野的指揮官盧瀚文少將,有事沒事兒總愛往這兒跑,每次都被黃少天攆出去。“你多大個人了,哪有長官總擅離職守的,去去去回去!別來了!來也不見!”這時候他一板起臉,還依稀可見當年的威嚴。

有時候我去了,趕上他和宋曉聊到有趣處,便粗聲粗氣地叫我:“那個誰,給我卷支煙。”

我於是去他屋裏拿煙草和紙,他抽紙煙的習慣大概也是師承魏琛。然而每次遞給他的時候我都忍不住要嘮叨上一句:“黃少啊……醫生說過叫你不要老抽煙了。”

“他懂個鬼。”他一拿到煙便十分快活,不管我說什麽。不惑之年的男人坐在扶手椅上,他的脊背早已不再挺直如出鞘的利劍,時光無聲的奪去他最好的年華,而他又將那年華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疆場和喻文州。

宋曉坐在椅子上朝我一攤手:“黃少一直是這個樣子,但他有分寸的,不用擔心。”

我便拿這樣的黃上將沒轍。

他偶爾也睹物思人,常會絮絮叨叨跟我說半天話,但他的身體也確實不如從前了,有時說到一半咳嗽起來,我便忙給他倒水。

“其實老葉是在最後那場仗裏才認識蘇馨的。那姑娘從前見過他一面,不要命地愛他,給他擋了一槍,差點沒活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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